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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岚水灵灵的双目望着他,似知道他的心思,也报以甜甜的一笑。
此时杨寿已经在木板前站定,旁边设一案,案上有五色香,长如秤杆,下方垂着彩绒。杨寿点燃香,插入铜炉中,一边用右手摇铃,一边用左手捏诀道:「此香名为『返魂香』,孤魂野鬼,嗅之即归矣。」
只听到铜铃声声,孟海川放开了林岚的手。林岚闭上双目,似睡着了一般,双腿却自顾自地慢慢朝木板上的尸身走去。孟海川觉得周围异香扑鼻,心跳如擂鼓,每看着林岚踏出一步,心中就雀跃一分,短短两丈的距离,在他看来就如同走了一世般漫长。好容易等到林岚来到木板前,只见他缓缓躺下,竟跟那身体溶在了一起,那身体渐渐浮起了红晕,胸膛也开始微微起伏。
杨寿停下了动作,满头大汗地坐倒在地。孟海川抢上一步扶起他,连声问道:「如何?如何?可是完成了?」
杨寿擦了把汗,笑道:「莫急莫急,等返魂香一燃尽,你的阿楠就可醒来,届时你二人就快快活活地做对鸳鸯吧。」
孟海川闻言也有些发窘,双颊发红地笑了起来。
正在此刻,一个黑影突然从屋顶一跃而下,竟撞在了两人身上。孟海川大吃一惊,正要起身,却被那人用匕首狠狠砸在了额角上,一时间鲜血直流。他仰面倒在地上,只听见杨寿哎哟大叫一声,便不再言语。
孟海川情急之下撑起身子,看到杨寿捂着侧腹倒下,正要扑过去,却感觉脖子上一片冰凉。他定睛一看,面前这黑衣人赫然竟是汪辉祖。孟海川大为意外,叫道:「辉祖兄,你……你这是做什么?」
此时汪辉祖的神情与平常大不相同,忠厚的脸上竟有几分狠毒。他冷冷一笑:「对不住了,容之,我可不能让你的小情人活过来。」
孟海川大骇,便要去护住林岚,却被汪辉祖狠狠推倒,然后一脚踢翻了案上的返魂香。杨寿着急地叫道:「容之,快……别让香熄了。」
孟海川手脚并用地爬过去,却被踏住了双手,然后腿上剧痛起来——原来汪辉祖竟将匕首刺入他左腿。
此时杨寿侧腹受伤,动弹不得,孟海川也惨叫着倒了下去,他眼看着那返魂香落到地面上,火星渐渐减弱,一时间心如刀绞,大声朝汪辉祖怒吼道:「你……为何害我?」
汪辉祖阴阴一笑:「容之,我从未想过要害你,只不过不希望你为美色所迷,成为妖孽还阳的助力而已。」
「胡说八道!什么妖孽?我自救我所爱之人,与你何干?」
汪辉祖笑道:「若不是妖孽,怎会在此宅中害人性命?若不是妖孽,又怎么会在死了十余年后复生?」
孟海川一愣:「你怎么会知道这些?」
汪辉祖笑了不答,杨寿却恍然大悟:「原来是你……十几年前诱骗林岚,杀害他并埋尸于此的人,原来是你。」
「不错!」汪辉祖得意洋洋地说道,「杨兄,想不到你如此后知后觉。想当年在私塾中,我虽长你数岁,夫子却总说你之才胜诸人十倍。今日看来,也不过如此。」
孟海川听得此人竟为林岚苦寻的凶手,一时间双目似要喷出火来。他按住腿上伤口,怒斥道:「汪辉祖,不想你如此人面兽心!当年你祸害林岚,夺其性命,让他十多年无法转生,今日又阻他复活!你当真薄情薄幸、猪狗不如!」
汪辉祖脸色一变,恶狠狠地说:「你这小子懂什么!我长林岚三岁,本是极爱他的,谁知当年刚好中了秀才,他却要我与他私奔。我费尽口舌他也不听,还说我负心,要去告我,夺我的功名,我无奈之下才失手杀了他。在林老爷卖宅子的空档时候,我冒险将他埋回故居,已经是念着旧情了。他却一心想找我作祟,我这才托风水先生之口让后来的屋主用槐树压他。如今却有你这小子来搅乱,我三番五次暗示你离开此宅,你却不走;本想诱你出来,毁坏他的肉身,你也不上当。如今你放他回生,岂不是祸害活人?」
「呸,无耻小人!」孟海川恨不得将此人食肉寝皮,他看看地上的返魂香,那香头一闪一闪似乎即将熄灭。孟海川心头一急,强忍着剧痛扑到汪辉祖身上,两人随即在地上缠斗起来。
汪辉祖没有想到孟海川居然仍能反抗,一时不察,竟被扑到在地。孟海川本就年轻,盛怒之下更是用尽全力,汪辉祖被他照着脑门打了几拳,顿时昏昏沉沉。孟海川丢开他,就去寻那返魂香,却见那香头竟然已经熄灭了。他连忙扑到木板前,只见林岚的呼吸已经停止,皮肤变成了青色,魂魄竟又从身体上脱离开来。
孟海川心中一阵恐慌,大吼一声,竟硬生生将魂魄按回躯体,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抱住林岚,死死不松手。过了一阵,孟海川觉得万籁俱寂,只听得怀中之人咳嗽了两声,却奇迹般地睁开了眼睛。
孟海川望着林岚黑亮的双眼,只觉得心底卸下了一块巨石,忍不住全身颤抖,眼中流下泪来。林岚用手抚上他的面颊,觉得这男人的眼泪简直烫手,却是自己十数年都没有接触过的温暖。他叫了一声:「孟大哥。」然后便被孟海川重新箍在怀中。
林岚全不知道方才的危险,只道孟海川乃喜极而泣,还打趣道:「孟大哥,看你,让杨兄看笑话了。」他转头望过去,却看见杨寿倒在地上,等将目光移向孟海川身后,却骇得大叫起来。
孟海川猛地回头:原来汪辉祖已经醒了,正拾起匕首朝他们冲过来。孟海川情急之下抄起木板下的长明灯,连火带油朝那人泼过去。
只听得呼啦一声,汪辉祖的头、脸、胸膛燃起了血红的烈焰,他惨叫着滚到地上,不一会儿就只见腿脚阵阵抽搐,叫声却没了,眼见着是不能活了。
孟海川抱着林岚远远躲开,然后扶起被刺伤的杨寿,三人看着眼前的惨状,都是惊魂未定。杨寿叹了口气,看着上身焦黑的汪辉祖,说道:「报应不爽、报应不爽,害人者终害己。林兄,你的仇也算是了了。」
林岚把头埋在孟海川胸口,不去看那死尸一眼,雪白的贝齿却紧咬着下唇。
杨寿对孟海川笑道:「方才返魂危机之时,多亏容之当机立断。你将魂魄按入林兄身体之举,名曰『夺魂』,乃是极凶险的一着。据我赴阴差所知,从来都是至亲之人才能从鬼差手中夺回被勾之魂,按入尸体,让死者复活。如今容之能做到,正是因为爱意深切之故啊。由此看来,你二人确实不可分离。」
孟海川搂紧了林岚,只觉得全身疼痛,心底却无限欢喜,他抚摸着林岚的眉眼,笑道:「我现在只盼着天早早地亮了,让我在白日里好好看看我的阿楠。」
怀中的少年搀扶着他,那白嫩的面颊上划过晶莹的泪滴,然而嘴角却有啜了蜜一般的笑意。
很久之后,越州百姓林都奇怪林家老宅怎么会没有再出任何怪事,虽有人说前些日子有些怪声儿,但屋里的下人说只是在移栽树木,挖了些土。百姓见怪不怪,议论纷纷之后只能说是买下此宅的孟老爷福气大,压得住邪。又过了几年,孟记商号的生意也在此地定了下来。孟老爷每年夏天便带着一个容貌俊俏的少年前来此地避暑,同时也把那堂屋上的匾额高高挂起,匾额上写着『天长地久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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